从1970年开始,吴法宪经历了两件大事。一件是庐山会议,还有一件是九一三林彪外逃。

晚年的吴法宪夫妇
其实,他本来就站在了悬崖之上,只不过这两件事打了他一巴掌,他跌下了万丈深渊。

现在,我对这个问题的浅显认识,是伟大领袖和接班人之间有了不可弥合的矛盾,只不过用“设立国家主席”和“天才论”这两个其实无足轻重的话题借题发挥而已。
吴法宪哪里看得见这一点。他本能地觉得,自己是拥戴伟大领袖的,他坚持的这两点就是拥戴的表现,而且,林副统帅怎么说,自己跟着说一点错也没有。
结果,他受到了严厉批评。
接下来的“九一三事件”,使他更是坠入深渊。
9月12日夜,山海关机场三叉戟飞机异常调动的消息传来,作为空军司令员吴法宪最先感受到危机。他按周恩来指示,紧急核查空军调度记录,很快发现:林立果未经正规报批、绕过司令员,擅自调动专机,这明显违反空军规章。他一面连夜核对记录、上报情况,一面陷入极度惶恐。他此前授予林立果“调动一切、指挥一切”的特权,此刻都成了无法推卸的责任。
林彪一行飞机的起飞正是吴法宪的坠落。虽然他执行周恩来命令,严控全国空军飞机停飞,防止事态扩大。但是看到周恩来派到身边的中央警卫局负责人杨德中,他心里清楚自己的位置,凡接电话必先问杨德中:“讲不讲?”若讲,即大声,并重复对方话语。为将来有据可查也。
256号飞机起飞后,吴法宪即向总理报告:“飞机的方向不对头,向蒙古飞了。要不要拦截?”总理回答说:“我要请示毛主席。”所以才有毛泽东“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”而放行之说。
吴法宪没有任何异动,更未参与拦截或掩护,全程按中央指令办事,客观上配合了稳定局势。但他心里清楚,自己长期唯林彪是从,把空军变成林彪父子可动用的力量,已难辞其咎。
九一三这一夜,照见了吴法宪的真实面目:他不是阴谋主谋,却因长期依附林彪,把个人前途绑在林彪身上,放弃原则与底线;他手握军权,却在关键时刻不敢越轨,只能服从中央。他的惊慌,源于自知罪责深重;他的配合,出于无路可退。
吴法宪在九一三事件中的表现,没有激烈对抗,也没有清醒反抗,更多是体制与个人选择叠加下的身不由己。
他只是太想保住自己已经得到的一切,太害怕失去半生奋斗换来的地位与权力。
从放牛娃到红军战士,从中将到空军司令员,再到中央政治局委员,这条路走得太不容易、太艰辛。他舍不得,也不敢丢。为了守住这一切,他一步步妥协,一步步顺从,一步步参与,最终把自己牢牢地绑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。

1980年11月,吴法宪在秦城监狱会见律师马克昌、周亨元
这个时候,吴法宪入狱是必然的。
入狱后的吴法宪,已经被抽去了筋骨,全然没有了战争年代的锐气。在狱中,无论见何人,均以“首长”称之。作家白刃曾去秦城监狱看望,吴满头白发,神情呆滞,身体消瘦。白刃问一句,吴即“啪”声立正:“报告首长!”白刃说:“吴法宪是我的老首长,此举使我哭笑不得。”
参与审判的史进前将军回忆,审判“四人帮”、林彪反党集团时,吴法宪最老实,有什么交代什么。
吴法宪80岁时取保出狱,落户山东济南,化名吴澄清,住在七里山居民小区。公安部门的规定很清楚:允许通信,接待亲友,市区活动需有人陪同,不得离开济南,也不得与外国人接触。他倒是很快适应了平民生活,常着旧军服,坐小马扎,与左邻右舍唠家常,街坊邻里无论长幼,均呼之“老吴”。
但是他的生活本领早已退化。他不会用煤气灶,拧了半天旋钮也点不着火,最后还是邻居大妈端着一碗热粥过来,手把手教他;去副食店买东西,对着人民币的面额发愣,营业员笑着把零钱找给他,轻声说“大爷慢慢看”。

吴法宪
吴法宪在狱中就开始苦练书法,中锋用笔,结体严谨,线条饱满圆润,书法有阳刚之气,气质沉雄朴茂。儿子给他买来高质量的笔墨纸砚,又介绍了几位书画界的朋友,练书法成了他每日的必修课。他的字带着军人的硬朗,笔锋遒劲,墨色沉厚,齐鲁书画圈里有人说,“老吴写的不是字,是悔”。
凡来求字者,吴法宪有求必应。他自嘲:“人家不是要我的字,而是要我的名。我是臭名远扬。”
吴法宪晚年耳聋,常借助听器。但是,他有选择性耳聋,不想回答的问题,他就装傻,说听不清。但是,关键问题他不含糊,有访者突然问他:“有人说林彪不会打仗,是否?”他听到了,大声愤愤说:“说林彪不会打仗的人他自己不会打仗!”
济南的早市成了他常去的地方。清晨的集市人声鼎沸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混着蔬菜的清香。他和妻子陈绥圻戴着口罩,缩在人群里,起初怕被人认出来,可日子久了,渐渐放下了戒备。有摊主认得他,悄悄挑了新鲜的青菜留给他,不用排队,也不用多费口舌。
九十年代初,居住条件有了改善,他搬入一处独门独院的小楼,院子不大,种着几株月季,春末开花时,满院都是淡香。
常有老部下来看他,进门不喊职务,只叫一声“老首长”。他坐在藤椅上,听他们聊旧时光,聊部队的变迁,偶尔插一两句话,声音低沉,不再有往日的威严。有人问起过往,他只是摆摆手,说“都过去了”。
日子一天天过,他的身影渐渐融入济南的市井。清晨去早市买菜,午后在院子里练字,傍晚和老伴在小区散步,和邻居聊几句家常。他不再提当年的身份,不再提那些风云变幻的岁月,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,守着自己的小院,守着平淡的暮年。
2004年的秋天,这位走过大半生风雨的老人,在济南病逝,享年八十九岁。没有隆重的仪式,没有公开的报道,就像无数普通老人一样,安静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。
因为吴法宪的身材加上对他的批判,人们常称之为“草包将军”,其实,看他的一生,“草包”这个称呼并不符合实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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